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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
    再次见到白素珍,苏庭长明显没有第一次热情。

     他既没有与白素珍握手,也没有为她倒水,而是从座位上站起来,说了句“去趟厕所”就离开了,把白素珍一个人晾在传达室。

     白素珍等了好半天也不见苏庭长返回,坐在传达室的长条椅上,非常不自在。她焦虑万分,时不时站起身,走到传达室门口向外了望,但一直不见苏庭长的身影。

     上个厕所怎么会这么长时间?正当她拎起手提包,准备上楼去寻找的时候,一个年轻的女法官笑容满面地走进了传达室。

     “苏庭长上午有个会,你有什么事就对我讲吧!我姓楚,也是民庭的。”女法官显得比较亲和,声音也婉转动听。

     白素珍于是拉开手提包的拉链,拿出起诉书,呈到楚法官面前。

     楚法官把两份起诉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听白素珍滔滔不绝地叙述了一通案情,再才回复说,虐待致人死亡属于刑事案件,应该由检察院提起公诉。房产纠纷问题,可以找法院解决,但起诉书的格式不对,原告和被告的基本资料不齐全,没有列示证据清单,也缺乏相关的证据材料,必须重写。

     白素珍争辩道,苏庭长说虐待老人案件法院是可以受理的。她恳求楚法官做点儿好事,收下她的起诉书,尽快让案子进入审理环节。

     刚才还是笑容满面的楚法官,瞬间变得铁面无私。她坚持自己的观点,无论白素珍好说歹说,丝毫也没有变通的余地。

     白素珍只好起身告辞。

     走出市法院,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办是好了。考虑了好半天,才决定去市检察院看看。

     检察院接待她的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。

     白素珍自我介绍之后,又开始诉说她的悲惨遭遇。从她一岁半被亲生父母遗弃说起,一直说到她的养母喝农药自尽。累得她口干舌燥,舌敝唇焦,咽长气断,腰酸背疼。

     接待她的小伙子笑着告诉她:“我是在这儿临时代班的,不是经办人。你下午一点半来这儿找我们刘主任吧,他负责这事儿。”

     说了半天等于白说!白素珍无可奈何地走出市检察院。

     可能是因为说话太多的缘故,她感觉肚子特别饿。

     看到北正街口有个卖早点的小摊儿,她走了过去,要了一碗馄饨。吃完后,觉得没有吃饱,就又要了一碗。

     两碗馄饨花了四毛钱。

     看看手表,十二点一刻。再去哪儿呢?回李艳红家?这个钟点回去,别人要么正吃饭,要么开始午休了,都可能会被打搅。再说,到地区实验中学去来得半个小时,在李艳红家里也呆不了多长时间。

     去汽车站候车室坐一会儿算了。

     这样想着,白素珍就走向附近的孝天地区汽车客运站。

     实在是太疲倦、太困乏了,她在候车室里找了个座位坐下,没一会儿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。

     醒来时,已经快到中午一点半,白素珍赶紧前往市检察院。

     检察院传达室坐着的,换了一位年近半百的老同志。

     一问,果然姓刘。白素珍于是热情地喊着“刘主任”,主动与别人握手。

     坐定之后,她又开始讲述她的苦难史。

     刘主任耐心地听白素珍讲完,同时把她的起诉书浏览了一遍,再才慎重其事地予以答复。

     刘主任说,虐待案属于人民法院直接受理的自诉案件,被害人起诉的,法院应当依法受理。本案中的被害人已经死亡,属于命案,应该由公安机关立案侦查。

     “我去过法院。他们说,这事该检察院管。”白素珍如实相告。

     “乱弹琴!”刘主任显然有些生气,“只要是自诉案件,就属法院管辖,法院就应当受理。如果法院觉得证据不充分,可以移交公安机关补充侦查。”

     接下来,刘主任又耐心地介绍了检察院直接受理案件的范围,以及公安局、检察院和法院三个机关的分工。

     他说,检察院立案侦查的案件,包括贪污贿赂犯罪,国家工作人员渎职犯罪,还有非法拘禁、刑讯逼供、报复陷害、非法搜查这些侵犯公民人身权利和民主权利的犯罪。虐待致人死亡案,肯定应该由公安机关立案侦查。公安机关侦查终结后,再移送检察院,由检察院负责审查,然后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诉。

     刘主任侃侃而谈,一会儿“自诉”,一会儿“公诉”,又是“法院”,又是“检察院”,又是“公安机关”,把白素珍完全弄糊涂了。

     她无助地望着刘主任,觉得束手无策,无所是从。

     刘主任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水,平心静气地对白素珍说:“你养母被虐待致死,公民个人直接起诉肯定不合适。你应该到公安机关去报案,所以,这份起诉书应该改成报案材料,或者写成一封控告信。你只需把写好的东西递交到公安局就行了,由公安局立案侦查。”

     刘主任说得这样清楚明白,素珍找不到继续麻烦检察院的理由。她只好站起身,向刘主任道别。

     白素珍心灰意懒地在热闹非凡的北正街上踯躅,思考着下一步再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 最后,她突然想到应该向孝天市妇联求助,取得这些群团组织的同情、理解和支持。于是,白素珍开始寻找市妇联办公的地方。

     几经周折,她见到了孝天市妇联的杨主席。

     白素珍又开始讲述自己的悲惨遭遇。——这已经是一天当中的第四次了。

     杨主席听完后,嘘唏不已。她说,妇联是党和政府联系妇女群众的桥梁和纽带,就是专门代表和维护妇女权益的。

     “你的事情,我们决不会袖手旁观。市妇联有自己的常年法律顾问,能够为有需求的妇女同志提供法律援助。”杨主席一边说,一边拿起桌上的话筒,联系上了市法律顾问处的魏律师。

     魏律师在电话那头回答,明天有个案子要开庭,她必须出庭答辩。后天是星期天,她答应大后天——也就是下周一帮助白素珍写诉状。

     听杨主席转达完魏律师的意思,白素珍千恩万谢,眼含热泪地离开了市妇联。

     回到地区实验中学李艳红家里,她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 吃过晚饭,她才简单地向艳红夫妇陈述了这一天的经历。

     李艳红说,打官司肯定是件麻烦事,不光耗精力,还费钱。老话说得好,自古衙门朝南开,有理无钱莫进来。

     王青松认为,汤正源律师的观点非常有道理,法律既要维护公平正义,也要维护社会稳定。这起房产纠纷案,如果白素珍败诉,一切可以照旧,生活按过去的轨迹向前运行,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。但判王厚义败诉,则会引出一系列的麻烦。比方最现实的问题,让王厚义一大家子人去哪儿安身?总不能让他们到露天里过日子吧!但是,根据历史事实和现行法律,胜算又在白素珍这一边,所以法院就扯出各种理由,不受理案件,索性拖着不办。

     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大家都是抱着这种心态。事情不是到了非办不可的程度,他们是不会轻而易举地给你办事的。”王青松这样总结道,“除非你上面的人,压着他们办,催着他们办,他们才有可能动一下。”

     最后那句话给了白素珍一些启示。她记得汤正源似乎也阐述过类似的道理。

     能够去“上面”找谁呢?她突然想到了好朋友冯婷婷。

     冯婷婷就是“四清”运动期间在王李村住过队的那个女大学生。她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省城工作,眼下是省司法厅某部门的负责人。她老公官更大,是省人事厅的副厅长。

     因为王李村的那段渊源,白素珍一直与冯婷婷保持着书信联系,两人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。这次回湖北打官司,白素珍就是直接从保定到武汉,先到冯婷婷的家里,把小女儿马颖托付给冯婷婷夫妻照看,自己只身一人先到孝天城的。

     能不能让冯婷婷夫妻俩帮忙敦促一下这个案子呢?

     想到这里,白素珍异常兴奋,整个晚上都在谋划着这件事情。

     第二天一大早,她就乘车前往武汉。

     见到冯婷婷,白素珍非常坦率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和意图。担心冯婷婷为难,她又补充道,如果他们感觉不妥,或者说这样做违犯原则,那就算了,只当她没说的。

     “我也是黔驴技穷了,的确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法子。”白素珍无奈地解释说。

     冯婷婷思考了一会儿,回答道,公检法一般都是独立办案,比较忌讳外界的干预。不过,白素珍的要求,也算不上过分。因为当事人只是要求受理案件,属程序方面的问题,并不涉及案件审理的实体结果。

     我们已经知道,可爱的冯婷婷素来嫉恶如仇,看不惯世间不平的事情。二十年前,正是在她的帮助和推动下,白素珍才得以与王厚义离婚。王厚义还被她遣回原籍潜江农场。如今,再次路见不平,热心快肠的冯处长自然不会袖手旁观。她说,自己与孝天市政法委书记的曹云安打过几次交道,算得上是个熟人。

     冯婷婷的老公也很热情,说他在省委党校学习时,曾结识过孝天市的一个副市长。

     他们夫妻二人经过合计,分别给曹云安和那位副市长写了一封信,然后交给白素珍。

     在找人的策略上,冯婷婷建议白素珍先去找政法委书记曹云安,如果曹云安不愿意出面,或者说没有能够把事情办成,再去找那位副市长。

     “这是锦囊妙计,千万要记住哦。”冯婷婷笑着嘱咐道,“找人办事,并不一定找的人越多越好。人找多了,有时反而会事与愿违。被找的人如果知道你同时找了其他的人,就会产生依赖思想,等着别人去办事,他坐享其成。或者觉得你不信任他,怀疑他的办事能力,索性就不给你办事了。所以,我们给你的两封信,不要同时出手。”

     白素珍不住地点头。她一个普通工人,哪里知道这些门道啊!

     星期一早晨,白素珍七点钟不到就起了床。

     她洗漱完毕,拎起手提包,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李艳红的家门。

     在街上的小摊上买了两个烧饼,她一边啃,一边急匆匆地赶往孝天市法律顾问处。——魏律师曾承诺今天帮助她写诉状的。

     八点钟上班,律师和其他工作人员基本上都是踩着钟点到。连汤正源主任都按时上班了,但魏律师却没有来。

     白素珍坐在魏律师的座位了,左等右等,不见她的身影。

     一直等到八点半,还是不见魏律师,却等来了魏律师的老公。

     原来魏律师病了,她老公是来为她请假的。

     真倒霉!自己的运气怎么这么不好呢?白素珍非常懊恼。

     想到魏律师素昧平生,就那么热情地答应帮她写诉状,白素珍到街上买了两瓶水果罐头,跟着魏律师的老公一起前往她家去探望。当然,她也想去看看魏律师是不是真的病了。

     魏律师躺在床上,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。她正发着高烧,说话有气无力的。

     听过白素珍对案情的陈述,魏律师说自己一天两天恐怕难得上班,建议素珍去找汤正源主任商量,重新安排个律师帮她写诉状。

     白素珍于是又返回孝天市法律顾问处。

     她向汤正源转达了魏律师的意思。因为担心汤正源敷衍,她还拿出了冯婷婷写给曹书记的那封信。

     看过信,汤正源笑着说,他跟省厅的冯处长是老熟人。至于市政法委书记曹云安,既是他的领导,也是可以打坐场的朋友。

     谈到打官司,汤正源没有像前段时间那样一味地阻止。

     他说,眼见白素珍每天在街上啃烧饼、吃馄饨,中午坐在汽车站候车室里等着别人上班,像个没娘的孩子,那么可怜,他心里非常难过。

     听汤正源这样讲,白素珍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了眼眶。

     她说,自己本来就是个没娘的孩子,有娘的话,就不会落得如此的下场。她自己并不觉得可怜。养母被王厚义和胡月娥逼死了,她为养母申冤,吃这么一点儿苦,算不了什么。如果不是养母抚养,她的命早就没了,所以,为养母报仇雪恨,再苦再累,她也心甘情愿。

     汤正源没有吭声。他很快重新安排了一个律师,帮助白素珍写诉状。

     在管辖问题上,汤正源比较认同检察院刘主任的观点,房产纠纷案找法院,虐待致人死亡案找公安局。所以,最后还是决定写两份法律文书,一份起诉书,一封控告信。

     当天晚上,白素珍在汤正源的陪同下,拜会了孝天市政法委书记曹云安。

     曹书记看过冯婷婷写的信,果然比较给面子。他答应去找孝天市法院的院长,催办这起案子。

     该找的人找过了,起诉书和控告信也重新写好了,白素珍又信心满满,觉得法院受理案件应该没问题。

     她趁热打铁,紧接着又去了孝天市法院。

     接待她的依然是年轻漂亮的女法官小楚。

     楚法官把重新起草的起诉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。她对白素珍说,起诉书应该一式两份,正本留法院,副本由法院送达被告人。

     她让白素珍去找家打字复印社复印一份,并在复印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,然后再交给她。

     白素珍忙不迭地老老实实照办。

     “行了。起诉书我们收下了,你回去等着吧!”办理完起诉状签收手续,楚法官对白素珍说。

     “什么时候开庭审理呢?”白素珍小心翼翼地询问。

     “一个月左右。”

     “能不能快点儿呀?”白素珍又着急了,非常迫切地恳求道,“你看我是从河北保定那么大老远的地方跑来,去来一趟多不方便,路费就得好几十块钱。现在住在旅社,每天吃呀住呀开销也是挺大的。你们考虑一下我的实际情况,早一点儿开庭审理行不行啊?我就在孝天城等着,免得跑去跑来,多花冤枉钱。”

     楚法官笑容可掬地看着当事人,回应道:“法律上对诉讼期间有明文规定,并不是想快就能够快的。今天收了你的起诉书,算是我们正式立案了。立案后,我们会在五天之内将起诉状副本送达被告人,要求被告人在十五天内提出答辩状。收到被告人的答辩状后,我们会在五天之内把答辩状副本送给原告人,再才开始组建合议庭。两个五天加一个十五天,这二十五天是雷打不动的,所以,一个月能够开庭审理,就算比较快的了。”

     听楚法官这样讲,白素珍又无话可说了。

     走出法院,她又赶紧前往孝天市公安局。

     公安局接待白素珍的是年轻的郭警官。看过她的控告信,郭警官问,人都死了这么长时间,怎么到现在才来报案?

     白素珍又开始讲述她养母死亡之后发生的事情,讲述她告状的曲折经历。

     郭警官耐心地听完之后,若有所思地发了一会儿呆。愤愤不平地说:“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,怎么弄得这么复杂?刑事案件的报案、控告和举报,法院、检察院和公安机关都应当接受。如果不属于他们管辖,可以移送主管机关去处理。”

     郭警官说,这个案子他们收下了,但具体经办不一定是孝天市公安局,他们可能会移交给下面的双峰派出所。王李村是双峰派出所管辖的范围,当地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更方便一些。

     “你们什么时候移交给双峰派出所呢?”白素珍惶惶地问。

     “应该很快。”郭警官回答,接着又补充道,“如果你想快一点儿立案,也可以直接到双峰派出所去报案。”

     白素珍想到法院那边的房产纠纷案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庭,不如自己直接去双峰镇,全力以赴催办这起案子。于是回答说:“那我就去双峰派出所报案吧!”

     告别郭警官,白素珍回到地区实验中学。

     她向好朋友李艳红夫妇报告了官司进展情况,然后清理好自己的衣物,拎上大帆布提包,到地区长途汽车站搭车,前往风景秀丽的双峰镇。

     双峰镇过去叫双峰公社,正如孝天市以前叫孝天县一样。

     孝天县改为孝天市之后,双峰公社也改成双峰镇了。

     双峰镇因孝天地区境内的最高峰——双峰山而得名。双峰山属大别山余脉,主峰由两座海拔888米的对峙山峰组成。传说这两座山峰就是下嫁人间的七仙女之双乳,所以主峰取名双乳峰。

     眼下,一心要打赢官司的白素珍,历经长途汽车一个半小时的颠簸,终于到达了双峰镇。

     她顾不上寻找落脚的地方,直接去了双峰派出所。

     运气还不错。在派出所里,她见到了这里的一把手杨所长。

     她又开始向杨所长讲述她的悲惨故事,讲她那惨死的养母,讲禽兽不如的王厚义及其“姘头”胡月娥。

     杨所长接过她的控告信。一目十行地看了看,然后公事公办地告诉她,公安机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,也决不会放过一个坏人。如果白素珍所讲的情况属实,他们一定会将王厚义绳之以法。

     白素珍追问,什么时候开始侦查,大概需要多长时间结案。

     “这个就不好说了。”杨所长双臂交叉地靠在转椅上,打起了官腔,“这要视案件的复杂程度而定。我们办案有时很快,三五天,甚至当天就能破案;有时又很慢,一年两年的有,十年八年的有,甚至还有几十年都没有破的积案。你这个案子,人已经死亡是事实,而且是喝了农药。你说死者是被虐待致死,这就需要证据。收集证据需要时间,还需要大量的人力、物力和财力。眼下春节刚过,农村抹牌赌博成风,维护社会治安的任务很重。我们一时半会恐怕抽不出人来办理你这个案子。当然,你也可以协助我们取证,只要收集的证据确凿充分,我们同样可以惩治犯罪嫌疑人。”

     白素珍说,她愿意协助派出所调查取证。

     杨所长认为这样最好。

     就这样,白素珍在双峰镇找了家旅社住下来,以“业余警察”的身份,开始了她的调查取证工作。

     她的工作目的地,主要还是王李村。

     双峰镇距王李村有八里路,可以坐长途汽车,但每天的班次很少,而且得花钱。白素珍坚持步行往返。她每天一大早从双峰镇出发,步行一个多小时,到达王李村。

     重回自己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庄,但有家难回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熟悉的老宅早已不见了踪影。亲爱的养父养母都已经离开人世,化作了泥土。而本应属于自己所有的房屋,仍被王厚义和他的“姘头”胡月娥霸占着。

     一想起这些,白素珍就满腹悲怆,义愤填膺,怒火中烧。

     等着吧,王厚义。我一定要把你送进监狱!我一定要争回养母的遗产,让你的“姘头”胡月娥和两个“非婚生子女”无处安身!

     有了这种坚定的信念,白素珍变得异乎寻常的平静。

     她开始接近那些多年不见的父老乡亲,走进那些她曾经非常熟悉的家庭。

     王李村的很多人家,她正月初一初二都已经去过了。但那时目的性不强,她不知道究竟要告王厚义哪方面的“罪行”,所以都是泛泛而谈,聊天叙旧的成分比较多。这一次就不一样了,目的非常明确,她就是要了解王厚义和胡月娥是如何虐待老人的,在发现她养母喝药寻短见之后,又是如何假装抢救,遮人耳目,实则故意不作为,让她养母悲惨地死去的。

     每次与别人谈话,白素珍都想方设法把话题往这方面引,让别人说出实情,形成“铁证”。

     每次,她都拿着钢笔和笔记本,一边听,一边记。

     别人见她这样,就产生了思想顾虑,说话吞吞吐吐的,故意遮遮掩掩,不愿意畅所欲言。

     白素珍发现这个情况后,再去另一户人家时,就不带笔和本了。她装作非常随便的样子,听到的情况就有价值得多。

     她把别人说的情况牢牢地记在脑子里,回到双峰镇之后,就在旅社的房间里补充记录下来。

     一些敏感的乡亲已经意识到白素珍准备与王厚义打官司。当然,有时是因为她情绪激动,流露出了要控告王厚义的想法。

     别人就好心地劝她。

     他们说,孝天市虽是孝文化之乡,农村里后人虐待老人的事情,也时有发生,但很少人因此去打官司。

     “素珍啦,你把这场官司打下来,起码要掉二十斤肉,最终还未必能够赢。”邻居皮匠三爹这样对她说。

     这些奉劝和忠告,丝毫也动摇不了白素珍把官司打下去的决心。别说掉二十斤肉,就算搭上这条命,她也要为养母报仇雪恨,誓死也要把王厚义送进监狱。

     几天下来,白素珍的“微服私访”成果丰硕,已经记满了两个软面抄写本。

     她拿着这两个笔记本,到双峰派出所找杨所长,询问这些“证据”够不够。

     杨所长把笔记本翻了翻。

     他回答说,内容已经差不多了,问题是被调查的人都没有签字。这些人过后要是不认账怎么办呢?证据材料必须有证人签字,不会写字的,也要让他们按上手印。

     白素珍感觉有些为难。

     “不让他们签字也行啊,但开庭的时候,他们必须出庭作证。”杨所长说。

     要做到这一点,白素珍觉得更难。

     杨所长两手一摊:“那你这几天的工作就白做了!”

     无奈之下,白素珍只好再去王李村。她找那些曾经提供过“证据”的人签字,或者劝说别人能够出庭作证。

     情况正如她所预料的一样,没有一个人愿意在“证据”材料上签字或者按手印,更没有人愿意出庭作证。

     他们说,你白素珍打完官司,拍屁股一把灰,远走高飞了,我们还要在王李村活人呢!又不是说这场官司你一定能够赢,一定能让王厚义去坐牢。我们将来还要和他在一起相处几十年,哪个又愿意为你打抱不平,去得罪王厚义呢?要是与王厚义结了怨,他不光会骂我们,说不定还会动刀子呢!

     白素珍觉得这些人太势利了,没有一点儿正义感。但是,她又没有办法说服别人。

     见她束手无策、非常着急的样子,皮匠三爹给她出主意。建议她去找村支书,要求大队党支部以组织的名义出证明,证明乡亲们说的都是事实。这样的效果,肯定比个人签字画押更有说服力。

     白素珍眼前一亮,觉得皮匠三爹说的非常有道理。

     她道过谢,马上就去找王李村的村支书。

     村支书是看着白素珍长大的,参与过白素珍与王厚义离婚案的处理。这些年来,村支书一直和王厚义一家人生活在一个村子里,对相关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。从内心里讲,他想出这个证明,但是又不愿意一个人承担责任。

     村支书告诉白素珍,这事他得和村委会主任商量一下。他叫素珍下午晚些时候,再来他家里听消息。

     恰好皮匠三婆来找白素珍,请她去他们家吃午饭。

     白素珍就向村支书告辞,跟着皮匠三婆走了。

     吃中午饭时,皮匠三婆和她老伴皮匠三爹的神情都比较紧张。他们劝白素珍赶紧离开王李村。

     素珍不解地望着他们。

     皮匠三爹说,王厚义已经听到了素珍调查取证的风声,正在到处找她,要打她的人。

     “好汉不吃眼前亏,你还是躲避一下吧!”皮匠三爹说。

     听到这儿,白素珍心里确实有点儿怕。她知道王厚义心狠手辣,打起人来是不管死活的。

     匆匆地扒了几口饭,素珍就向皮匠三爹和皮匠三婆告辞,一路小跑地去了村支书家里。

     村支书的老婆说,她男人去村委会主任家里了。

     素珍于是又去找村委会主任。

     村委会主任夫人说,她男人和村支书一起去大队部开会了。

     白素珍来到王李村“首脑机关”。她发现王李村所有的村干部都在,大家正在开会研究给不给白素珍开证明的问题。

     白素珍趁此机会,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开了。

     她恳求村干部们用共产党员的公正和良知,为她主持公道,给她出一份实事求是的证明。

     接下来,村干部一个接一个地表态发言。

     经过了好半天的研究和讨论,最后由村支书拍板,同意给白素珍出证明。

     拿到盖有王李村大队党支部印章的证明,白素珍如获至宝。

     她不停地给大家弯腰致谢,然后一刻也不敢耽误,赶紧前往双峰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