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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    长途公汽在涂巷站停下后,加林和本家叔叔相跟着下了车。这里离王李村只有里把路,一条曲曲弯弯的乡村公路可以直达。

     路上,叔侄俩一前一后只顾走路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进村之后,本家叔叔与加林告辞,抄另一条小路回了自家。加林则继续沿着乡村公路走,他家就在公路边上。

     到达老宅旧址,他看见家门口摆满了花圈。一腔悲愤再次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 加林的出现,引起了那些在花圈丛中忙碌或者看热闹的乡亲们注意。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,用目光迎接死者的孙儿,有的还迎着加林走过来,主动与他打招呼。

     加林表情严峻,谁也没有理会,走过老宅旧址,穿过花圈丛林,径直往家里走。老宅拆除已经八年了,旧址一直空着,走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,加林有说不出的酸楚。

     他家的老宅,是王李村屈指可数的厅屋。外墙全部用灰砖砌成,墙上和瓦楞上爬满了青青的藤萝,藤萝上结有拳头大小、能挤出**的“妈妈砣”。大门朝北开,正对乡村公路。进门是一条两米来宽、隧道一样狭长的巷子,顶上是朱红色的楼板,巷子里比较昏暗,但尽头却豁然开朗,日光从足有五分面积的长方形天窗里射下来,照在铺满青石板的天井里,映亮了周围的一切。以天井为中心,靠西是鼓皮隔开的堂屋,里面永远摆放着一个丈把长的神台、一张八仙桌和两把大靠背椅,堂屋两侧各有两间耳房;北边与巷子并列的是灶屋、柴草房和猪牛栏;南面有一间大厢房,还开了个后门,出后门是一个栽着桃树、梨树、枣树、泡桐树、柏树和楝树的小院子。

     加林家的老宅真大啊!他记得小时候,经常在他家里开全村社员大会,伯伯婶婶叔叔阿姨们自带小板凳,散坐在他家的堂屋、厢房和天井四周,喜欢热闹喜欢笑的小加林,穿着开裆裤,戴着虎头帽,里里外外地颠进颠出,不时被大人们揽入怀中。村里开展政治学习、召开批斗“地富反坏右”的大会、文艺宣传队唱样板戏排练文艺节目,也都在他家里。他家实际上就是村里的公共活动场所。

     老宅的堂屋又高又空旷,紧挨着神台两端,有两根粗大的立柱支撑着房顶,每根立柱一人合围才能抱住。1976年拆除老宅时,这两根立柱就卖了四百元!堂屋的地面是用土石垫过的,表面还用类似于水泥的灰土粉刷过,非常平整,光亮如镜,还有方格和花纹。天井有一条阴沟直通村东的池塘,每逢下大雨的时候,池塘里的乌龟王八鳝鱼鲫鱼总会逆流而上,通过阴沟游到他家的天井里。加林他爸就用筲箕或箢箕堵住天井的排水口,那些好奇探险的家伙们就成了“瓮中捉鳖”,插翅难逃了。最终都变成了加林家餐桌上的美味。

     我们一直没有弄清楚,加林的爷爷奶奶是如何得到这座老宅的。拥有这么气派的老宅,他家的成分为什么会是贫农,而没有划成更高一些的成分。这座祖上留下来的老宅,在加林小学毕业那年被他父亲拆掉了,改成了现在的明四间土砖瓦房。

     老宅改成新屋后,多出好多砖瓦和木料。砖瓦当时就卖了,木料则堆放在新屋的两间空房里。满满当当的,从地面一直堆到房顶。这些木料逐年减少,到加林参加工作时,已经所剩无几。余下的后来又全部卖掉,交了计划生育超生罚款。加林后来结婚时打家具的杉木,还是他自己花钱去花园镇买的。

     走到新屋的大门口,加林看见堂屋正中摆放着黑色的棺材。奶奶已经入殓,但棺材盖还没有盖上。

     他大声呼喊着奶奶,泪水早已汹涌澎湃。

     “奶奶,我是加林啊,你最疼爱的孙儿林林。加林回来看你了,你最疼爱的孙儿回来看你了!你要的小剪刀,我给你买回来了。我还给你买了一个漂亮的火坛儿。你睁开眼看看哪!奶奶——”加林不管不顾的哭诉,让满屋子的人跟着流泪,不少大妈大婶都掀起衣角,擦起了眼睛。

     加林他奶平躺在棺材里,双目紧闭,面色惨白,愁容依稀可见。

     “你奶奶昨天怎么也不肯断气,可能就是在等你呢!”本家二婆这样解释加林他奶折腾十几个小时的原因。

     这话刚刚落音,加林惊奇地发现,奶奶的眼角居然滚下两行泪水!

     多年以后,当人们谈起这件事时,仍然觉得蹊跷。加林甚至咨询过医学专家。医学专家解释说,人死之后的最初阶段,脑细胞并未完全死亡,可能会对外界的刺激产生反应。看来,加林他奶死不瞑目,就是因为没有盼回亲爱的孙儿。

     当王加林慢慢平静下来之后,加林他爸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他,叫他先去吃饭。

     加林没有理会。

     加林他爸又和本家二爹商量,说天气太热,应尽快把奶奶下葬。

     加林坚决反对。理由是,必须等他的母亲回来,让母亲最后看奶奶一眼。

     加林他爸惊愕万分。

     当他得知儿子已经把老人去世的消息发电报告诉了加林他妈时,竟然恼羞成怒。他责备儿子“不懂事”,为如何应对这种变故而感到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 本家二爹无可奈何地说,既然已经通知了加林他妈,那只有再等一等了。

     直等到第二天午饭过后,加林他妈仍然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 正在大家商量该不该继续等下去的时候,加林他妈出现在了王李村口的乡村公路上。

     这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,虽然饱经磨难,嫁过两次人,生过三个小孩,正在抚养着五个孩子,但仍然是那样年青漂亮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。黑色上衣,黑色裤子,黑色灯芯绒布鞋,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,如同自天而降的蝙蝠侠。

     加林他妈没有哭泣,也没有流泪,平静得让人窒息。她走进停放死者的堂屋,把旅行包随手一扔,就掀翻虚掩着的棺材盖,大声呼唤着“养母”。

     “我不会哭!是谁害死了我的养母?是谁逼死了她?是谁?是谁?找公安局的来验尸,把那个杀人的凶手抓起来枪毙!”

     加林他妈歇斯底里地喊叫着。她责备儿子不该在电报里写“奶奶已逝”,应该说明奶奶是非正常死亡。她叫加林再去给她丈夫发一份电报,说她十天半月不可能回去,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。

     大家都想息事宁人,劝加林他妈马虎一点儿。人死不能复活,闹也解决不了问题。但是,加林他妈一句也听不进去,最后还是德高望重的村支书把她叫到一旁,嘱咐她冷静,并且说,事情做事情处理,人还是应该安葬。

     加林他妈执意要等公安局的来验尸。

     无奈,村支书只得派人前往双峰山风景管理区,请来了司法助理。司法助理戴着白手套,拿着手电筒,在棺材里面前前后后照了照,检查了一下尸体,做了一些记录。

     加林他奶这才在鞭炮声和人们的哭诉声中送了出去。

     从加林他妈出现到出殡结束,加林他爸和他继母一直不敢露面。加林他爸失魂落魄一般地在外面游荡。他继母则抱着加草,拉着加叶,乞丐一样地坐在邻居家门口。按照乡俗,死者的亲属,是不能进别人家门的。

     那天晚上,加林他爸瞅空找到加林,把他叫到屋子侧边的小院子里,拉着加林的手,一个劲地问:“我该怎么办?我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 然后跌坐在厕所旁的地面上,失声痛哭起来,声音又不敢放大。

     加林还是第一次看见父亲表现出这种可怜兮兮的样子。

     在他的印象中,父亲一直是凶神恶煞、盛气凌人的。他父亲当了好多年的生产队长,在有四十多户人家、一百多号人的王李村,他父亲一言九鼎,是说一不二的“土皇帝”。特别是“**********”期间,几家成分不好的地主和富农,见到加林他爸就如同老鼠见到猫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听到加林他爸一声喊叫,就吓得腿肚子发抖。其他社员对加林他爸也唯唯诺诺,胆敢违抗的,最终都没有好果子吃。在家里,加林他爸更是独断专行,对加林他奶和加林颐指气使,稍有不满意,开口就骂,举手就打。

     这个王李村的强人、家里的猛虎突然之间如同变了个人似的,表现得这样六神无主,胆怯可怜。王加林见此,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意。与此同时,他坚定不移地认为,奶妈的死与父亲肯定有关系,不然的话,他父亲不会这么害怕和胆怯。

     入夜,加林他妈睡在他奶奶生前住的房间,加林和衣躺在脚头陪伴着母亲。母子俩好多年没在一个房间里睡觉了,现在睡在一起,却怎么都难以入眠。

     加林他妈告诉加林:他继父马上要去BJ开会;梅杰刚刚与女朋友吹了,正在闹矛盾;梅红在家待业,又总是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,跳舞跳到深更半夜;梅军上学路远,要单独给他做饭吃;梅颖正在上幼儿园,早晚都要人接送……总之,家里一刻也少不了她,她必须马上返回保定。

     “您不是让我给继父发电报,说您十天半月不回去么?”加林问。

     “我倒是希望这样。”加林他妈无奈地回答,“但不回去不行啊!”

     加林不言语了。他觉得这样也挺好。内心里,他不希望母亲在王李村大吵大闹,因为这种吵闹根本就解决不了什么问题。况且,加林也必须回牌坊中学上班。

     于是,加林顺水推舟,同意天亮后和母亲一起到花园镇,送母亲去火车站乘车回保定。

     意想中天翻地覆的吵闹,就这样虎头蛇尾地收场了。

     加林回学校上班没多久,红梅她爸来到了牌坊中学。和红梅她爸一起来的,还有红梅的小弟弟敬武。

     红梅她爸说,敬武在方湾镇中学的学习情况太糟糕了,每次考试成绩不是班上倒数第一,就是年级倒数第二。读到初二了,好多初一的东西都没有搞清楚。这样下去,中考肯定没戏。所以,希望把敬武转到牌坊中学来上学,退回去从初一搞起。哥哥姐姐们帮帮他,看能不能有所起色。

     对此,加林和红梅都没有提出异议。他们刚刚在初一给敬武建立了学籍档案,是怕他将来中考落选,为他来牌坊中学复读做准备的。既然红梅她爸现在提出了要求,就可以提前使用这个备用学籍了。

     看到这里,肯定有很多人闹不明白。初中学籍档案是个什么东西?怎么还跑出来个“备用学籍”?

     我们都知道,小学和初中属义务教育,国家对义务教育阶段的学制管理是比较严格的。接受完义务教育,能考上学的继续深造,没有考上学的就要回家劳动。城市的找单位上班,农村的回乡务农。所以,初中毕业生是不允许复读的。

     为落实好这项政策,防止初中毕业生复读,教育部门在初中实行学籍管理制度。按照规定,进入初中的学生在初一建立学籍档案,三年后凭此档案参加中考。考取高中或中专,档案移交录取学校;没有考取的话,档案就作废了。也就是说,一个学生在初中只能读三年。

     这种制度的设计是没有问题的,也比较公平合理。如果每一个人都能够规规矩矩地按制度行事,也能达到优胜劣汰的效果,保证学习成绩优异的学生进入高中或中专继续深造,学习成绩较差的学生提前参加社会劳动。问题是,总有那么一些人不按规矩出牌。他们绞尽脑汁寻找制度的缺陷和漏洞,想方设法钻政策的空子,使中考落选的学生能够继续在初中复读。结果,现实中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况:有的学生在初中读了四年、五年,甚至六年,最后还是顺利地被高中或者中专录取了。

     那么,这些初中复读生的“合法”学籍档案又是从何而来的呢?这里面的名堂确实太多,只有象加林和红梅这些在初中当过班主任的人才搞得清楚。

     我们就以红梅的小弟弟方敬武为例,来个现身说法吧!

     敬武考上方湾镇中学之后,如果对三年之后的中考完全没有把握,初一建立学籍档案时,可以要求学校暂时不建档,就那么作为“黑户口”先读着。升入初二之后,再在初一建立学籍档案。这样,他人在初二读书,学籍留在初一;读到初三时,学籍还在初二。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初三多“滚”一年了。

     或许有人要问:初中学生建档不是需要小学毕业证书和初中录取通知书么?初二的学生,哪来这些东西?

     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。只要在小学和初中有熟人,举手之劳就能办到。万一不行,逢到初中招生考试时,找所小学报个名,让敬武再参加一次考试,也就什么都有了。

     当然,加林和红梅为敬武办理的,是重复建档。本来,敬武同学在方湾镇中学初一已经建有学籍档案,如今已经上初二了。而加林红梅又在牌坊中学初一给他建立了学籍档案,照片是敬武的,只是换了个名字而已。如果敬武在方湾镇中学第一次参加中考失利,那么他就可以使用后面重建的学籍档案,到牌坊中学再读一个初三,再参加一次中考。

     由此看来,敬武只要不停地更换姓名,学籍档案可以连续不断地重建,他也就可以连续不断地多次参加中考,直到考上高中或者中专为止。掌握了这个诀窍,学籍档案就形同虚设。所以,我们经常看到这样的怪事情,学生已经考入高中或者中专了,初中还有他的学籍档案。这也是出现高中生回到初中倒读、倒考现象的原因。

     延缓建档和重复建档是初中学籍档案造假的两种基本方式,如果错过了这两种方式,还有一系列的补救措施。比方,有的学生在多次参加中考之后,仍然名落孙山,最后一个学籍也用完了。再从初一重新建档吧,又得等三年才能参加考试,怎么办?

     山穷水尽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假转学!通过各种关系在外地外校弄个转学证明,注明是应届初中生,并附一个假学籍档案,又能名正言顺地参加中考了。

     还有假留级和假病休。初中各个年级,每年有一定比例的留级指标。如果学生在校期间患有乙型肝炎、肺结核等传染性疾病,可以办理病休手续,让学籍档案在相应年级滞留。这种政策性的规定,又被一些人作为空子来钻。比方,档案“留级”人不留级,到了初三就可以自然复读。没有疾病,找医院开个病历证明,掏钱买一张其他病人的透视胶片,手续齐全,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让档案“病休”,学生本人则在学校里照读不误。“病休”结束,办个复学手续,照样可以多读一个初三。

     最后一招,就是冒名顶替。这是万不得已而采取的下策,但仍然使用得比较普遍。退学流失的学生,成绩太差、放弃中考的学生,他们的学籍档案,都可以为其他复读生所利用。有些学校甚至劝“双差生”提前退学,发张毕业证打发他们走,腾出档案让复读生顶替考试。照片不同,可以解释说,几年时间变化太大;姓名嘛,只有委屈复读生了,既要升学,从此之后只有改名换姓,用别人的姓名读高中、考大学、参加工作了。

     初中学籍档案管理真是奥妙无穷。正如人们所说,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。家长们为了子女升学,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,真可谓“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”,煞费苦心啊!

     有加林老师和红梅老师保驾护航,敬武的学籍档案完全可以高枕无忧。只要他愿意读书,在牌坊中学读多少年都行!食宿方面,也不存在什么障碍。

     我们已经知道,牌坊中学的前身是“五七”干校,“五七”干校是必须为“牛鬼蛇神”们提供住宿条件的。与学校食堂紧密相连的,就是两间锁了多年的男女宿舍。

     宿舍里整齐地摆放着了高低床。只是因为多年没人使用,床上满是灰尘,床与床之间牵扯着蛛网。只要征得学校领导同意,打开男生宿舍,做一下卫生,敬武每天换一张床睡都行。

     就这样,方敬武同学成了牌坊中学有史以来的第一个住校生。

     加林把蒸饭的铝盒子换成了容积大一些的搪瓷碗。

     后来发现敬武吃完饭后,眼睛总是瞅着空搪瓷碗,非常留恋的样子。加林又把蒸饭的工具增加为两个,铝盒子和搪瓷碗一起上。

     敬武这才开始敞开肚皮吃,饭后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。

     多了一个人吃饭,加林上街买菜买米的频率和数量明显增加。当然,方爸爸和方妈妈农闲时也会来看看,肩扛背驮地送来一些自家出产的大米和蔬菜。

     炒菜改用蜂窝煤炉子烧煤球。煤油炉退居“二线”,作为临时应急时备用。

     早晨去食堂打早点,中午送米去食堂蒸饭,放学时去食堂拿蒸熟的饭回来,诸如此类的工作,也开始由敬武承担。

     这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,对学习不怎么上心,但干起家务活来却非常积极,一点儿也不比加林差。

     加林他妈参加他奶的葬礼时,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,“雷声大,雨点小”的表现,给人留下诸多的悬念。

     事实上,加林他妈人虽然回了HB保定,但心里一刻也没有放下“养母”的死和“养母”留下的遗产。

     之后的三四个月时间里,加林接连收到母亲的二十多封来信。每一封信里都带有火药味,每一封信里都少不了杀人犯、强奸罪、重婚犯、绳之以法、坐牢枪毙这些字眼。

     加林他妈买了好多法律书籍在家里自学,花四十五元钱报名参加《民主与法制》刊授学习。同时,夜以继日地写控告信和起诉状,寄往孝感的法院、检察院和公安局,寄往全国各地的报社、杂志社、电台、电视台和妇联,要求维护老人、妇女和儿童的合法权益,要求惩办加林他爸。

     加林他妈在信中说,她的行动得到了好多人的同情和支持,军官丈夫不分白天黑夜地帮她抄写材料,单位的领导给她批了一个月的假期,所以,她准备春节期间再回HB陪伴养母的亡灵”。

     “加林,我以前劝你与你父亲和好,那是我考虑到你年幼,害怕你跟他作对会吃眼前亏。现在你长大了,我必须告诉你:我和你父亲是不共戴天的仇敌!在生活的舞台上,要么他死,要么我亡!至于谁胜谁负,法庭上见分晓!我已经下定决心,一定要替养母申冤报仇,替我自己申冤报仇!不告倒你父亲,不争回养母的遗产,我绝不会停止战斗的笔!”加林他妈信誓旦旦地写道。

     面对这种情况,加林感到非常的困惑和矛盾。

     因为奶奶的离世,他恨父亲,也希望父亲受到应有的惩罚。但是,真的把父亲拉出去枪毙么?真的让父亲去坐牢么?加林又于心不忍,不管怎么说,这个男人毕竟给过他生命。他的血管里流淌着的,还有这个男人的血液。血浓于水啊!

     另一方面,加林对母亲那种吵闹起来就随心所欲,完全不顾及公序良俗和他人感受的做法比较反感。他担心母亲春节期间在王李村闹得一塌糊涂,于是,多次写信劝母亲不要回HB或者回HB之后不要大吵大闹。

     这些劝告丝毫不起作用。加林反而遭到他母亲毫不留情的痛骂。加林他妈说,你是在可怜罪大恶极的父亲,因他将受到法律的制裁而吓得胆颤心惊!

     眼看春节就要到了,加林他妈会回HB么?她会来王李村去陪伴“养母”的亡灵么?如果真如她信中所言,开始向“不共戴天的仇敌”宣战,加林他爸如何应对?加林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和表现?